香之为药,和而不同。香药同源,和合共生。
在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中,香道文化占据着独特的地位。中国香文化最早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秦汉以前,中原地区受地域气候限制,香料多为佩兰、蕙草、花椒等本土香草。汉代丝绸之路打通后,沉香、苏合香、枫香等外来香料陆续传入。
从先秦时期对香料植物的初步应用,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合香概念的兴起,再到唐宋时期合香成为药香主流,香道文化不断发展演变,承载着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和对健康养生的探索。
古代对天然香料的使用,除了祭祀、添香,还常用于镇静、止痛、改善睡眠、杀菌消毒等医疗养生方面。
随着古人对植物药理认知的加深与合香工艺的发展,“药香”应运而生——通过配伍不同的药材、香料和合而成,有熏烧、佩戴、涂敷、内服等多种形态。汉代已出现香丸,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中的丸剂如理中丸、乌梅丸、麻子仁丸等,至今仍是中医临床常用剂型。
香珠、香牌、锭子药是药香合香的重要形式,将药材粉末与黏合剂制成锭状的中药制剂,便于长期保存、随身携带。故宫中的锭子药是清代宫廷特有的一种防暑避疫药品,包括太乙紫金锭、蟾酥锭、盐水锭、万应锭等,兼具药用与工艺价值,常作为端午节前后皇室赏赐大臣、妃嫔的御制珍品。雍正皇帝曾赏赐直隶总督李卫“宝丹”,即药香合香中的避暑香珠。
而在中国香文化数千年的演进中,药香合香是最核心、最有风格性的存在。它不是简单的香料混合,而是一套融合了医药智慧、哲学思辨与审美追求的完整技艺体系。

何为药香合香
药香合香,又称“药香和香”,是遵循中医药理论组方或引用经典名方,以天然中草药为主要成分,添加天然辅料,按照特定工艺加工制成的香品,通过自然散发、加热或燃烧散发香气,其核心理念在于通过多种香料的协同增效,创造出独特的香气,并起到养性健身的作用,具有改善生活环境、有益身心健康的香产品。
北宋颜博文《香史》中有一句精辟的概括:“合香之法,贵于使众香咸为一体。”南宋陈敬在《陈氏香谱》中进一步阐述:“麝滋而散,挠之使匀;沉实而腴,碎之使和;檀坚而燥,揉之使腻。比其性,等其物,而高下,如医者则药,使气味各不相掩盖。”——不同香材各有天性,合香之道就是让它们彼此成就、融为一体。
这一思想直接承袭自中医药的“合和”理念。《神农本草经》开篇即言:“药有君臣佐使,以相宣摄。合和者宜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同样专设“合和”篇目。香方与药方之间的天然连接,使合香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好闻”的层面,进入了“养生”与“疗疾”的维度。
从单品到合香:一场香料的“大迁徙”
人类对天然香料的利用,可追溯至远古。但合香的出现,却是一场全球化贸易的产物。
先秦时期,中国已对香料植物有了广泛利用。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汉代。公元前138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这条被后世称为“丝绸之路”的通道打通后,波斯、大食、印度的商人带着乳香、迷迭香等异域香料,沿着河西走廊涌入中原。与此同时,海上丝绸之路将东南亚的龙脑香、小豆蔻等运抵广州。当本土香料的“草本清苦”遇上西域香料的“辛香浓烈”,古人发现:香料不单能熏香,还能“和合”出更强大的力量。
清代张海鹏对此有一个精准的总结:正是因为汉代双向丝绸之路打通,可用香材日益丰富,才使得“殊方外域多贡奇香,闽越贾舶,往来岛国,香之珍异日繁,而合和窨造之法日盛”。
河北保定中山靖王墓出土的错金博山炉(现藏于河北博物院)中焚烧的“百和香”,即为药香合香的早期雏形。

合香的制度化:魏晋南北朝的关键一跃
如果说汉代是合香的萌芽期,那么魏晋南北朝就是合香的制度化时期。
这一时期,人们对各种香料的作用和特点有了较深的研究,开始广泛利用多种香料的配伍调合制造出特有的香气,出现了“香方”的概念。
南朝宋范晔撰写的《和香方》(亦称《和香方序》),是现存最早的合香专论。文中写道:“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沉实易和,盈斤无伤。”——这是中国香学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了“和香”的概念。
值得注意的是,佛教的传入也在这一时期深刻影响了合香的发展。《隋书·经籍志》收录香方典籍三种,其中唯一译本即称《龙树菩萨和香法》,是目前所见最早来自西域关于香方合和的著录。佛教带来了丰富的供养香方及医药配比原理,并与本土中医的香疗理论相结合,催生了大量新配方。

隋唐至宋元:合香的黄金时代
隋唐时期国力强盛,丝绸之路空前繁荣,域外香料输入规模远超前世。隋炀帝乘龙舟下扬州时,在船上堆积数十斛沉香、麝香丸昼夜焚烧,“香闻数十里”——虽显奢靡,却也折射出当时香料的丰富与用香之盛。
大批文人、药师、医师及佛道人士的参与,使人们对香的研究和利用进入了一个精细化、系统化的阶段。唐代的合香配方已极为丰富,从宫廷到民间,从佛寺到书斋,合香成为贯穿社会各阶层的生活方式。
宋代是合香的巅峰。南宋曾慥撰写《香谱》及《香后谱》,首次以中医药方的“君臣佐使”和“七情合和”原则,提出合香时各种香料的配比原则。宋代之后,香不仅是佛、道、儒三家修行的助缘,更成为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一时期也诞生了中国香学史上最重要的三部香谱——北宋洪刍的《香谱》、南宋陈敬的《陈氏香谱》、明末周嘉胄的《香乘》。三部著作均被收入《四库全书》,留存了丰富的合香香方与制香理论。《香乘》更是集明代以前中国香文化之大成,周嘉胄殚20余年之力编纂而成。

明代文学家屠隆曾就苏轼合香与品香的境界,作了一段精辟的总结:“合香者,和其性也;品香,品自性也。自性立则命安,性命和则慧生,智慧生则九衢尘里任逍遥。”
这句话道出了合香的最高境界——合香不只是香药的物理混合,更是合香者自我性情的调和与呈现。一炉好香,不仅要有精妙的配方与严格的炮制,更要融入制香人的心性与修为。“九衢尘里任逍遥”——在纷繁尘世中得一份自在与超脱,这正是苏轼一生践行的生命境界,也是合香文化赋予人的精神力量。
合香之“合”:一门综合的技艺
传统合香的制作,绝非将几种香料随意混合。一套完整的合香制作,需经过采集、晾晒、炮制、配伍、打粉、筛粉、合泥、晾晒、理香、窖藏等十余道工序。
选材是第一步。行家看香材,先看质地,再闻气息,辨干湿与杂质。传统制香讲究“非道地不取,非当季不用”。
炮制与中药炮制相通。主要方法包括蒸、煮、炒、焙、炙、炮、煨、浸等,目的在于去杂、缓性、提升香气。
配伍是合香的灵魂。匠人按“君臣佐辅”的秩序称量混合:君料定立香气骨架,臣料铺陈层次,佐料调和偏性,辅料帮助成型与燃烧。正如民间制香所言:“香材入手之前,配方已经成了一半。材料若不真、不净、不合时宜,后续工序再精细,也难以补足根基。”

合香所使用的原料大致分三类:构成主体香韵的香料(如沉香、檀香、降真香);用作调和与修饰的香料(如甘松、丁香、藿香、零陵香);用作发香和聚香的香料(如龙涎香、麝香、甲香、龙脑)。
炮制完成的香品,还需经过窖藏——用木制、玻璃或纸制盒子包装存放,以防受潮和香味挥发。这一“养香”的过程,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是合香从“制成”走向“成熟”的关键一步。
合香在当代:非遗传承与行业新生
进入21世纪,传统合香制作技艺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系统性保护与传承。2021年清苑传统制香技艺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该技艺遵循君臣佐使配伍原理,参考《香乘》《香谱》等典籍配制香方,经选材、炮制、研磨、配伍、和料、成型、晾晒、窖藏等纯手工工序制成线香、盘香、塔香等型态香品。
2021年,由全国日用杂品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燃香分技术委员会主持制定的行业标准《天然植物材料熏香 本草香》QB/T 5635-2021正式发布,河北古城香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作为燃香标委会秘书处单位,牵头起草了该标准。2026年,该公司再度牵头起草《药香合香》《药香合香工艺规范》T/CPCPA 0020—2026三项团体标准,助推药香合香产业标准化、正规化发展。
与此同时,合香行业也呈现出多元化的创新趋势。古城合香堂是药香合香的代表品牌,通过挖掘《香乘》《香谱》等古籍中的经典香方,研发出线香、盘香、香珠手串、香牌、香梳、香灸、香枕、精油、无火薰香等康养薰香产品,覆盖家居、车载、随身等场景,并开拓香药康养赛道。2024年,古城合香堂旗下“药香合香”品牌成功入驻故宫永和宫御医药馆、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
从先秦的草木之香,到汉唐的丝路百香,再到宋明的香谱大成——合香走过的不只是一条技艺演进之路,更是一条中国人不断认识自然、理解世界、安顿身心的文化之路。
一缕香气,穿越千年,至今仍在讲述着中国人与香的故事。而这故事,远未写完。
来源: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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